也闲小记 ( 下 )
My Days in Yexian Bookstore ( Part Two )
图书食谱
2022年7月3日 周日 多云
时隔两天从苗寨回到贵阳,竟然有回家了的感觉。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还能熟练地在酒店名字后面加一句:“就大十字那边儿。”
今天和姝涵同学在书店汇合了。姝涵和我一样来自青岛,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文静表面下暗藏怎样的波涛汹涌还不知道,但据说她是高强的拳击选手)。她的到来让“人类图书馆”从此成为了一个小团队,尽管目前还只有两个人。带她熟悉书店,带她逛地下通道,带她找饭店,我竟然当起了东道主。
从在苗寨那会儿到今天,我接到了不少咨询。和陌生人通过书店小记和图书食谱结缘的感觉很奇妙,这是一种双方之间由文字产生的信任。不过咨询人不外乎都是家长朋友,没太有像我期待中那样许许多多的青少年。
7月4日 周一 晴
正式进入了“淘书”的环节,我才体验到了来到书店后一直想要的“一头扎进书海”。我和姝涵各自分头,在整个书店里搜寻。不一会,我们一人一摞,怀里满满当当。到了各自交流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神奇的问题:我是在为人找书,而姝涵在为书找人。
我在“淘书”的时候脑子里想着这位咨询人的特点和爱好,根据这些方向去找专门的书,而姝涵是先找书,再看咨询人中哪一位适合这本书。最终的结果是,我找的书有针对性,但也有限制性,只适合某一个人,而姝涵找的书不一定太特别,但是有广泛的适用性。果然多一个伙伴,就多一种思维的角度,两个人的团队也可以相互参考学习。
秋蚂蚱老师是我们书单的最终把关人。当我把挑好的书一一给他过目时,他可以从作者、译者一眼甄别书的质量,又从作者的人生经历、写作特点为我娓娓道来,好像这书店里的书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这比网页上冷冰冰的词条生动多了,也让我对一些作品有了改观。茨维格、黑塞、翁贝托等这些于我而言陌生的大师在他的描述中熠熠生辉。我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积累着属于我自己的阅读食谱。
7月6日 周三 晴
前两天有一位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联系我想要我帮他推荐书单,考虑了一下孩子的年龄和也闲书局的藏书类型,我决定以我个人的名义推荐一些童书。只是一些来自个人阅读经历的推荐,引发了我们之间一场拉拉扯扯的感谢,最后以家长朋友送我一本书还礼告终。以书代礼,是我想要的样子。
经过了前几天的沉浸式出书单,首批“图书食谱”已经确定下来,今天就要完成历史性的一刻:打包寄出。三摞堆得高高的书经过了“滴”的一声声扫码正式出库,来到了我手里。店员哥哥提出让我自己体验一下打包,这也正合我意,毕竟要亲自动手才是合格的“图书馆工作者”。先包一层泡泡纸,用胶带一缠,再从另一个方向包一层泡泡纸,再用胶带,然后用防水的塑料编织布来个外包装,最后仍然是缠胶带。这个简单而机械的步骤我看了一遍,觉得容易得很,于是抱了一堆材料就来到了仓库门口开始大干。
一干才记起自己手工之差。一截胶带在我手里都能自己粘上自己,编织布长了一截我毫无章法地掖进边边角角里,弄得包裹鼓鼓囊囊的。越是觉得打包的活简单,我越着急,觉得这么简单我怎么能做不好。待到店员哥哥过来看一眼的时候,着实被丑到了,最后说要帮我改造一下。所谓改造,就是在外面再包一层好看一点的。“这就是书店的杂活,不能着急。”他一边娴熟地示范着,一边对我说。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当然懂得,但显然懂得不代表能做到。
今天又忙到了晚上7点多,当我要离开书店时发现店员们都还没走。“你要吃也包子吗?”他们忽然叫住我问道。自从第一天到书店品尝了那一次,我还没再吃过也包子,因为也包子天天脱销。我当时正犹豫是到酒店叫外卖还是来碗泡面解决一下,听说有也包子,十分惊喜。“怎么今天有剩下也包子了?”我问。“他专门给我们留的,当晚饭。”店员哥哥告诉我说,一边帮我从笼屉里盛了四个大包子。这位秋蚂蚱的儿子、也包子的老板我至今不知道怎么称呼,但是感觉已经“欠了”一顿晚饭的人情。
之前在书里读过主人公在陌生城市的奇遇,读过一个独自闯荡的少年如何与偶遇的人产生奇妙的联结。来到也闲以前,我也幻想过会有这样的故事发生,如今已经在也闲呆了总共10天,依然没有故事要发生的苗头。可是,必须有个情节和高潮才叫故事吗?当我拎着四个大包子走向暮色里的贵阳时,我觉得我的心底里写满了故事。
鲤鱼巷
7月9日 周六 晴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也闲活动日,书店格外热闹。我们两点多到书店的时候,平常安静的阅读区已经坐满了来参加新书分享会的人。今天的主角《鲤鱼巷》和它的作者冉正万老师也已就位。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中,我意识到我正被贵阳的文化圈包围着,而老师们在进行关于“现实与虚构”、“城市与乡村”的探讨时,我也被带到了写作与文学评论的世界,不自主地回想自己读过的东西,写过的东西。现场的嘉宾索良柱老师视角独到,言语厚重而犀利,而作家冉正万老师则有着吸引人的幽默和朴实。《鲤鱼巷》究竟是怎样一部作品,以至于被索老师评价为“被冉正万惊喜到了”?
活动一结束,我和姝涵一人买了一本《鲤鱼巷》揣在手里,直接向着它的原型--鲤鱼街出发了。到达巷口时,我们甚至没有发现,因为这个巷子就是夹在两幢楼之间的过道。地是油渍斑驳的杂色石子路,天是白云上交叉纵横的电线,空气里弥漫着街边炸串的油香、水果铺的甜香和不知什么地方飘来的垃圾腐败味。书里说得没错:“不在此生活的人不知道哪条胡同可穿出去,哪条是死胡同,因此莫名紧张。”我们在巷子里就是突兀的存在,既没有一口贵阳味的普通话,也没有吃得下折耳根、烤辣椒的胃,更没有穿着大拖鞋跟我们拉呱的街坊邻居。(更加不地道了,拉呱是山东话。)一直沿着主干道走,我们大概七八分钟就走出了巷子,之后想要折回去看看里面的小叉路,发现找不到进去的口了。回到宽敞的大街,好像从《鲤鱼巷》的世界里穿越回来了。
在回到书店以后,我开始读《鲤鱼巷》,好像有些领悟了今日分享会的主题“召唤与告别的寓言”。鲤鱼街是保留在贵阳城中的一块旧的土壤,老柳和他的鲤鱼街在时代的拉扯中不得不告别。只是这种告别要慢慢来,小鲤鱼和屋檐童子或许就是在最后时刻所召唤出的属于过去的朋友。
《鲤鱼巷》与鲤鱼街之行是一场珍贵的旅程,使我又走近了贵阳好几分,我对自己这个“人类图书馆”主理人的身份也有了新的认知:我们想做的只是咨询人和书本之间一个透明的媒介,由此望到的世界,才是广阔无垠的。
告别书店
7月14日 星期四 晴
在也闲的最后一天里,大摞小摞的书堆满了书店前台。这是我们打包寄出的手头最后一批图书食谱订单。
结束工作的部分,余下的时间是我们和也闲书局的“独处”。
秋蚂蚱老师坐在店门前的扶手椅上,和我们开始了一段对话。从我们的学业讲到未来,讲到刻骨铭心的人生。他说:
“你们正在春天,春花烂漫的季节,你们不会知道夏天的炙热,秋天的萧瑟,更不会懂得冬天的寒冷。但一年总是有四季的,当夏天的炙热来临,找到属于你的净土,就像去海里游泳一样。记住,做individual,不要做people。”
一个简单的关于四季的比喻,就是五味杂陈,艰涩漫长的人生,这是我作为“春天的花”没有切身感受过的,但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也会使我在以后——夏、秋、冬到来的时候不断想起。
接着,我也终于得愿以偿,跟随冬梅老师——书店老板娘逛吃贵阳这个“非典型性都市”。7月的烈日下,我们走过教堂、烧烤摊、小河岸边,脚印在地上踩下烙印又蒸发在热浪中。
贵阳唯一不缺的,就是琳琅满目的小吃店。一条长百米的街道,常常可以涵盖豆米火锅、丝娃娃、肠旺面、洋芋粑、豆腐圆子、素粉、鸡架子、冰粉这么多种贵阳美食。冬梅老师是个无比慷慨的东道主,在出发时便为我们规划好了一条“沿街寻味”的完美道路,一路盛情款待我们。
回到书店时已是黄昏日暮。临行前,秋蚂蚱老师从书店深处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本2021《也闲小记》赠予我。在我的注视下,他的钢笔在扉页上刚劲地写下:
“人生险峻,小心攀登。”
2022年6月25日至7月14日,在这段我的书店之旅中,也闲的人们让我足以把贵阳当做一个可以“回家”的地方。
“人生险峻,小心攀登”,我谨记,世界上能找到也闲这样一个地方,我也谨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