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闲小记 (上 )
My Days in Yexian Bookstore ( Part One )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
2022年夏天,我16岁,刚刚初中毕业。在这人生的前16年里,我一直生活在青岛,有一个温暖的小家,几个要好的朋友,和平静顺利的校园生活,安稳的日子甜美又舒适,只是有一条孤独的溪水一直静静流淌在我的心底。外表看上去温和内敛的我,实际上一直有一颗向往冒险,向往世界的心。我尤其渴望认识更多的人,渴望爱与被爱,渴望在冒险中与他人建立深厚的情谊。那些与书相伴的日子,那些孤身执笔的夜晚,好像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怀着这样一份憧憬和渴望,我来到了也闲书局。那时候的我有一股野草一般的劲,自以为谨慎礼貌,事实上说话横冲直撞,好在也闲是一块温暖的土地,她稳稳地将我接住,给予我更多的勇气和爱。在这里,我第一次有了想做一件事的冲动,想把我的热爱带给这个世界。于是“人类图书馆”诞生了。
起初这只是我一个人与书的故事,后来变成我与一家书店的故事,再后来,变成许多许多人和许多许多书店的故事。“人类图书馆”,这个大大名字下,藏着的不过是一颗颗孤独又渴望连接的心,一颗颗藏在书本后面,羞怯又热诚的心。在这场旅途中,我见证了太多温暖和美好,以至于我不忍让它们随记忆流逝。我怀着无比的虔诚将一切都记录下来。这本身是我处于私心的珍藏,但我现在决定把它们分享,因为分享本就是我做这一切的初心。没有什么能比这些文字更能诚实地讲述这个故事了,所以我不再赘述,如果你还有耐心,就请进入下面的故事…
作为人类图书馆的第一站,也闲书店于我而言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而“在书店打工”这样一种既浪漫又现实的生活方式更是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书店的人、事,包括书,都将成为我一段独特人生经历中重要的元素,所以我提起我稚嫩的笔,要把观察到的一切,思考的一切记录下来,这样以后有人问我“书店是怎样的?在书店的日子又是怎样?”,我不会只记得一句“特别美”,而别人只评价一句“哇哦好酷”。这本小记,写给我自己,也写给所有愿意透过我的眼睛了解也闲、秋蚂蚱、贵阳的朋友。新手观察员,还望海涵。
初遇也闲
2022年6月26日 周日 多云
在小红书和百度网页上盯了那么多天的红门头,我终于看见了。与图片中看起来一样,也闲书局装潢朴素,水泥色的墙和地,点缀的几乎只有绿箩和立牌。在门面的拐角还藏着一家包子店,名为也包子,后来得知是店长秋蚂蚱的儿子开的。
阴凉的地下书局面积不小,但人走进去却觉得四处都满当当的。书架中间、顶上、下面,走廊拐角,都是被书填满的。跟随月月老师的脚步往里走,迎面在一个书架旁,看见了一个个子中等,脑袋尖尖的大爷,一扭头,认出来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秋蚂蚱。
秋蚂蚱老师带着我们来到书局深处一个小屋,应该是平时会见朋友的地方。他点起一支香烟,我们开始了第一次的对谈。话题由我带来的一副画作开始,这幅作品是我在青岛的家里通过想象和参照网上的照片画的也闲书局,构图由我的书桌延伸到远方的书店,其中的细节设计也都颇有含义。只是由于平时课业忙,不怎么动笔,我对我的技法运用有些不满意,因此送出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说了句“画的技术不太好”。秋蚂蚱老师却眉头一皱,告诉我说“技术练多了会有匠气,绘画的基础如果有,自然是加分,但是创作靠的是天赋”。的确,“绘画画的不是皮,是魂”。他与我们讲如何鉴别齐白石作品的真假,靠的就是虾须,一笔勾勒流畅灵动,便是画的魂,是仿不出来的。
而聊到读书,秋蚂蚱老师滔滔不绝,给我与少慷同学分别提出了阅读的建议。我当时突然觉得,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了“文人”,那种学贯中西,有风骨的“文人”,与他谈话,使我越发觉得文学世界的广博和神秘,总也是学不完的。相比之下,我像是一个莽撞闯入的病人,从来都是在书架上胡乱挑,挑了就读,狼吞虎咽,毫不讲究营养搭配。也许是时候找一个均衡搭配的食谱了,可是从何下手却是一个问题。
离开秋蚂蚱老师的会客室,终于到了畅游书海的环节。循着刚才秋蚂蚱老师的推荐,我去读了“姜二嫚的诗”,一读就是沉浸的一小时。几句小孩子随口说出的话,那么生活化,但是同时也那么灵,的的确确是诗。“十几岁的小孩子,有他们独到的视角,是再有造诣的艺术家也写不出来的”秋蚂蚱这样说。姜二嫚的诗,就像田野,生机盎然,恣意生长,再看我自己的文章,却觉得有些像犁过的地了。
傍晚,秋蚂蚱老师特地叫我们去品尝了“也包子”。“也包子”似乎还是限量的,我们这一次能吃到,实属不易。冒着热气的包子一口下去汤汁四溢,鲜香肥美,连我这个不太能接受外面的面食的人,都觉得想要再来一个。而这个也包子,居然一块五一个。月月老师调侃秋蚂蚱,说要把价提上去,他却笑着说:“我挣我该挣的钱。”听他讲,为了给客户最优质最健康的食品,肉包子的馅是贵阳当地的猪肉,而素包子则是专门进的外地的蔬菜。小小一个包子,在他的眼里完完全全马虎不得。
在书店的第一天,就在浓浓夜色中结束。坐在酒店的窗前,窗外夜色繁华。我好像从那个静谧的图书世界出来了,但秋蚂蚱的一些话还在脑海里回响。在偌大的都市,有也闲这样一处静僻的角落得以让思想漫游,确是幸运。
附:书店里的猫咪果然具有书店的气质,恬静得很,清冷而不失温柔。(翻译:虽然它不怎么主动找人,但是去摸它不会被咬。)
雨在贵阳
6月27日 周一 多云转小雨
今天是阴雨天的贵阳。
刚到书局的时候,天还是飘着云彩的,不一会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坐在书店里听雨,是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是在也闲实现了。
今天秋蚂蚱的小屋好像格外繁忙,一波又一波的朋友客人到访,他们三三两两的,年纪参差不齐,但是都和秋蚂蚱聊得火热。听他们的谈话一会抽象,一会具象,一会关于作家视角,一会关于本周末的活动策划。潮水般起伏的对话一直从下午两点多,持续到六点多,好像是把雨声也隔绝了。当我回过神来想要找秋蚂蚱老师聊一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已经离开书店了,书局里只剩下小橘猫惬意的呼噜声和时不时翻书页的声音。
走出书店,我们想徒步走回酒店,一方面活动活动筋骨,一方面也想走一走贵阳的大街,与城市来个亲密接触。前几天我们以城市废人的惯性全部选择打车出行,没怎么穿梭于大街小巷,今日一走,渐渐发现它的特别。
也闲书店与贵阳城,恰似动静结合,雨下在这两地,性格都会变。在也闲,翻书声要透过雨声细细去听,而街心的雨声,要在一片城市嬉戏的声音里辨认。
贵阳所有的街口几乎都是没有人行横道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地下通道。这些通道又个个都是地下小商城,四面八方地有四五个甚至更多出口。当地的行人匆匆,似乎完全没有人在面临出口的岔路时犹豫不决,只有我们低头照着导航艰难地抉择。
地上的贵阳更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世界。高筑的老楼墙体上斑驳的青苔覆盖了水泥,在薄雾般的雨水里好像在生长。沿街的铺子门头色彩缤纷,臭豆腐、钵仔糕、甩卖鞋袜、烤鱿鱼的小摊夹杂在流动的人群里,行人并不行色匆匆,而是在生活,在成为夜色贵阳的一部分,是移动的街景。
为了寻找当地的美食“脆哨”--一种炸透了的肉块,于我而言是贵阳版“脂渣”--我们一路走到了美食街和夜市区,更加热闹。一贯讲究食品卫生的我,出手在小吃摊上买了几个钵仔糕,拿着就在街边吃了起来,好像这样子便可以就着闹市的氛围把这种夜生活的精髓吃下去。最后,让我们寻名而来的脆哨面店打烊了,我们单独买了几盒脆哨,也算是尝到了。
浅谈写作
6月28日 周二 晴
昨天和月月老师、少慷走了一次书店到酒店的路,今天我就想当然地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吃过午饭背着包就走进了艳阳里。最后的结果是,我一路走过大概十个地下通道,没有走对一个,从一点半的正午一直走到了三点,到达时已经汗流浃背,整个人黏在了书店的座椅上。
今天到店时书店里格外清净,只有店员、我、秋蚂蚱和他的一位朋友。待到那位朋友捧了一厚摞的书在秋蚂蚱的目送下离开后,安静的读书区就只剩下了我和秋蚂蚱老师。正当我斟酌着如何与他搭上话的时候,老师来了,他想看一看我写的书店小记(前面两天的部分)。不谈读书,而直接跨越到写作,我一开始是没想到的。
读完了我写的东西,秋蚂蚱老师第一句便说“我不是在赞美你”。乍一听,我不得要领。是我写的不好,还是怕我骄傲?渐渐地我们聊到文学评奖,我才明白,“不做赞美”是因为文学的创作意义不在于收获评价,而是文字本身。之后,基于我的文笔和写作状况,秋蚂蚱终于为我的阅读做出了有针对性的建议--输入的终极目标是为了输出,所以以写作情况,来建议阅读。
什么样的文章是好文章?动词可以作为有力的说明。秋蚂蚱问我:“老鹰在天上飞,用什么动词最贴?”我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想象老鹰是怎么飞的,好像只有一个“很快”的感觉,于是脱口而出“划过”,秋蚂蚱不说话,伸手把放在桌上的一本书没规律地来回推了几下,说:“移!”瞬间,鹰在高空的运动在我脑海里有了画面,确实是移!左右前后不受限制的移!“好的文字要有理论基础,但是要观察,观察到的才是你写出来的东西。”这一席话,猛然让我想到小学学的《莫泊桑拜师》,原来今天才彻底领悟这篇课文。
我们的对话围绕着写作,聊到多语言阅读的重要性,聊到秋蚂蚱自己写作的经历。“要把名家的作品当作一座座高峰,我们阅读,是享受攀登的过程,而写作是为了超越。”秋蚂蚱最后说。回想我自己的写作经历,大概不到一年前,我才自觉我写东西的模式从“写作文”转变为了“写作”。“超越”的野心直到今天前,还从来没有过。不过写作,的确给我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我敢于用语言去创作。要敢写,要多写,无论写得好不好,这应该就是我要一直奉行的宗旨。
6月30日 星期四 晴
来贵阳也有几天了,酸汤、脆哨、豆腐丸子一样不少尝了个遍,可到了饭点,依然会被一种冒险家一般的冲动拽出酒店,走向未知的城市美食。今天想寻找的是糍粑。经过了四五个地下通道,在烈日里沿街对路名,我很骄傲地发现我已然来到了地图上的指定地点,只是,糍粑摊位不翼而飞。我对照着地图来回走了好几趟,还要假装若无其事来掩盖人生地不熟的事实,最后还是问了问附近其他店面的店员,才得知原来是个老大爷的流水摊,随机出摊,得碰运气。看来是吃不上糍粑了,我勉为其难在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垫垫肚子。
今天一到书店,就迎上了冬梅老师的笑脸。自从第一次看见冬梅老师,就被她的热情体贴所折服,我每回到店一坐,她必然奉上热茶。之前由于不知道如何打开话题,我们在点头微笑中度过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得幸来了一场畅聊。本来在聊着我的“图书食谱计划”,渐渐地我们顺着话题聊到了贵阳城,聊到了我们自己的读书经历。于是谈话地点随之来到了书架前。
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以书架引领话题。而走过这一墙墙书,冬梅老师好像在挨个拜访老朋友,每一个书名都是一段夹杂着人生体验的记忆。我觉得我来到了冬梅老师内心的图书馆。“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对的人生节点遇到对的书,这些看过的书不一定可以完全理解,但是都会给人生留下无形的痕迹。”,她说。
在这一屋子的书里,我们拥有思想漫游的自由。可在拥有这种自由的同时,我觉得我被碎片化的注意力和过量信息无形地束缚着。在冬梅老师的时代,遇上合适的书是通过图书馆里的邂逅和沉浸式的阅读。很难坐下来单纯地看书,很难看书前不看书评,很难看了书评不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些东西束缚着我,甚至使我害怕无法遇到对的书,也无法在遇到的时候得到应有的收获。
冬梅老师是地道贵阳人,她在听了“我与地下通道的对抗”和“寻找糍粑之旅”的故事后笑说要带我去逛逛贵阳城,而了解一座城最好的方式就是跟着一个本地人去转一转。但其实,只从这几天走路时的经历和今日与她的对话中,我就体悟到了贵阳的“热”,这是一种热在人心的热情和自由。
在经过了前期的策划和宣传后,“图书食谱计划”在今天正式推出了。身先士卒的是我的几位朋友。当我们坐在电脑前,慢慢深入了“阅读”这个话题,我意识到我们进入了一个此前从未到达过的谈话深度。在学校聊作业、聊吃的、聊选修课的千百个日子里,谈话是交换信息,填充时间。可现在,在“阅读”这个这个触及灵魂的话题中,我们互相展现的,是看待世界的方式,是内心深处的追求。
我想起前几天读到的一句话:
“翻检亡故者的藏书让我们得以洞悉书籍原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兴趣,在某种程度上,还有他们的性情。如今,我连在拜访朋友的时候,看到书架我都忍不住去留意,尤其是任何一本或许可以揭示他不为我所知的一面的书。”--《书店日记》肖恩·白塞尔
书本往往比其他媒介更真实地展示一个人的全貌,这也是所谓“人类图书馆”的内核吧。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不同的图书馆,和他们的故事,而我也因为这个计划,有幸走进了秋蚂蚱和冬梅老师的图书馆,走进了我朋友们的图书馆。







